长沙城像一口煮沸的锅。
陆抱璞跟在霍骁身後，从指挥所的後门出去，穿过两条小巷，上了通往城中心的麻石大街。街上人潮汹涌，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拖家带口的，全都在往城外涌。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坐在路边的石阶上，身旁堆着两只藤箱，她的丈夫正满头大汗地拦一辆板车。一个老汉挑着一担锅碗瓢盆，扁担压得弯成弓形，脚步踉跄。空气中弥漫着恐慌的气味，比硝烟更刺鼻。那种气味混着汗水、尘土、廉价菸草与惊惶的呼吸，呛得人胸口发闷。
「让开！让开！」几个宪兵横冲直撞地跑过来，手里提着铁皮桶，桶里装着黑乎乎的液体。陆抱璞闻到一股呛人的气味。是汽油。那些宪兵将汽油桶搬进街边的店铺里，有的直接泼在门板上、楼梯上、堆积的货物上。汽油的气味迅速在空气中蔓延，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味道。一个布店的老板跪在门口，抱着宪兵的腿哭喊：「长官！这是我全部的家当啊！」宪兵一脚将他踹开，继续往里泼油。
霍骁停下脚步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宪兵，脸色铁青。他身後的警卫员握紧了枪，等待命令。
「谁让你们泼的？」
领头的宪兵队长认出他，慌忙立正：「霍师长！长官部下令，各处要塞提前布置焦土燃料，以防万一……」
「万一什麽？」霍骁的声音不高，却让那个宪兵队长打了个哆嗦，「万一日本人还没来，你们先把长沙城烧了？」
宪兵队长支支吾吾，额头冒汗。霍骁没有再理他，大步往前走。他的皮靴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，步伐沉重而急促。陆抱璞紧跟其後，她注意到街边的墙上贴着崭新的告示，墨迹还没乾透。上面写着「疏散令」，要求所有非战斗人员三日内撤离长沙。但告示下面围着的人群却在争吵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骂。一个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喊：「撤？撤到哪里去？我一家老小六口人，连辆板车都雇不起！」旁边一个妇女抱着婴儿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襁褓上。
一个老妇人抱着一只陶罐坐在路边，罐子里是她全部的家当。她的孙子扯着她的衣角问：「奶奶，我们去哪儿？」老妇人茫然地摇头。她的眼睛浑浊，像是哭乾了眼泪。陆抱璞的脚步顿了一下。霍骁察觉了，回头看她。
「怎麽？」
「没什麽。」她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但霍骁分明看见，她攥着旗袍侧摆的手指收紧了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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