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沙大火的余烬还在冒烟。
十九师残部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砖窑厂集结。砖窑厂的老窑口早已废弃多年，窑洞里结满了蛛网，窑顶的烟囱塌了半截，露出里面烟熏火燎的砖壁。窑厂前的空地上，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，有的靠着断墙打盹，有的低头包紮伤口。空气中弥漫着焦土味、血腥味和秋雨後的潮湿气息。几匹瘦马拴在窑厂外的老槐树下，低着头啃食地上残存的枯草。
说是残部，其实只剩不到两个营的兵力。有的连队整建制失散，有的连长排长葬身火海，更多的是在突围时被日军的追击炮火打散。三营长张大彪的军装烧没了半边袖子，露出满是水泡的胳膊，他正骂骂咧咧地指挥几个兵将机枪架在窑厂制高点。二营教导员老刘靠在窑洞口，闭着眼，嘴唇发白，胸口缠着一条被血浸透的绷带。陆抱璞走过他身边时，他微微睁开眼，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那种审视——火场的事，全师都知道了。
霍骁重伤未癒，趴在担架上指挥集结。担架是两根竹竿和一条军毯临时绑成的，搁在窑厂门口的一张破木桌上。他的後背裹着厚厚的纱布，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与黄色的组织液。军装只能披在肩上，露出裹着粗糙纱布的脊背。他的脸色苍白，嘴唇毫无血色，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像两颗淬了火的陨铁，烧得比长沙的大火还烈。
「三营，东侧构筑防御工事。」他的声音从担架上传出来，沙哑却清晰，「二营，清点，把所有能打的枪都集中起来。警卫连，派出三个侦察哨，前出五里。」
赵恒站在担架旁边，手里端着一碗凉水，几次想递过去都被霍骁挥手挡开。
重庆军委会派来的调查组抵达时，霍骁正靠在一堆箱上喝稀粥。粥是炊事班用最後一点糙米熬的，稀得能照出人影。他用左手端着碗，右手的伤口还在渗血，纱布上染了一小片暗红。调查组组长姓何，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文官，操着一口软糯的江浙官话，身後跟着两个宪兵和一个速记员。何组长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，皮鞋擦得鋥亮，与砖窑厂的泥地格格不入。他递上公文，开门见山。
「霍师长，长沙大火，举世震惊。军委会要追究责任。第九战区长官部呈报的初步结论是——前线作战部队布置焦土燃料不当，导致火势失控。这个责任——」
他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在霍骁满是泥血与烧伤的脸上转了一圈。他的目光在霍骁後背那片渗血的纱布上停了一瞬，很快移开。
「——恐怕要十九师来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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