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骁将粥碗搁在箱上。动作很轻，碗底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他的嘴角扯出一道没有温度的弧度。他早就料到重庆会来这一手。长沙大火烧了三天三夜，举世譁然，重庆需要一个交代，需要一个替罪羊。第九战区长官部下达的焦土命令不能认，认了就是整个战区的责任。所以罪名要往下面推，推到前线作战部队头上。推到十九师头上。推到他霍骁头上。
「何组长。」他的声音很平，平得让人发毛，「长沙城是谁下令放的火？」
何组长脸色微变：「这个……军委会还在调查……」
「不用调查。」霍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扔在何组长面前。纸包散开，里面是一叠电报底稿。长官部连发的三道撤退令，每一道都明确要求「相机处置」长沙城内一切物资。最後一道电令上，甚至有「必要时彻底焚毁」的字样。时间、编号、签发人，一清二楚。纸张边角磨损，上面还留着霍骁的批注笔迹。
「长官部三次命令十九师撤退，老子三次抗命死守新墙河。焦土燃料是长官部直接派宪兵布置的，老子的人连一桶汽油都没碰过。」霍骁盯着何组长，一字一顿，「你要追究责任，去重庆找签发电令的人。」
何组长额头冒汗。他翻着那些电报底稿，手指微微发颤。他看得出来，这些证据是真的。时间、编号、签发人，全部对得上。半晌，他乾笑一声：「霍师长，这些证据……军委会自然会核实。但眼下还有一事。据报，霍师长营中有一名来历不明的北平女子，疑似沦陷区潜伏人员。军委会要求将此人一并移送重庆受审。」
霍骁的眼睛微微眯起。那双眼睛里刚刚压下去的怒火重新烧了起来。
「谁说的？」
「这个……军统方面的情报……」
「让戴笠亲自来跟老子说。」霍骁打断他，声音冷下去，像砂石磨铁，「没有军统的正式公文，谁也别想从十九师带走一个人。」
何组长脸色难看。他正要说什麽，砖窑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陆抱璞从外面走进来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玄色旗袍，外面罩着一件从阵亡军官身上取下来的旧军装，袖子挽了好几道。头发用那根桃木簪挽着，脸上还带着烟熏的痕迹，一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。
她手里抱着一叠手抄的文件。厚厚一摞，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。
「何组长。」她开口，声音清冷，北平官话的尾音乾净俐落，「我是陆抱璞。北平沦陷前，家父在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有备案。这是我随身携带的军统派驻档案核备副本，以及我在北平期间协助绘制的日军华北驻防图缩本。底档在重庆，密级为绝密。您要不要现在发报核实？」
何组长接过文件，翻了几页，脸色彻底变了。那些手抄文件上，不仅有北平地下组织的联络暗号体系，还有日军华北方面军的兵力部署与调动规律分析。笔迹工整，数据详实，绝非短期内能伪造出来的。其中一页上，甚至精确标注了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驻地座标与警卫兵力配置。
「你……你是……」
「我是什麽人不重要。」陆抱璞将文件收回，交给身後的赵恒，「重要的是，十九师在新墙河挡住了日军三个师团，长沙城没有丢。何组长，您觉得军委会是愿意听一个前线血战的师长解释，还是愿意听一群躲在重庆办公室里的人臆测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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